死别

四十岁时,我突然明白了你当年的好像是爱我的

 

 

那年的陈潜四十岁,一个骤雨降来的傍晚,他在等待红灯的十字路口,看着逐渐变化的数字,忽然想到了林纾。想起了他们都是十九岁的年纪,林纾躲在他的伞下,青涩的面庞,躲闪的目光,和没有说出口的爱意。

陈潜在车上的时候想了很多东西。

他已经不年轻了,岁月慢慢地带走了他很多的东西,比如俊美的面容,比如火爆的脾气,比如未说再见的故人。

他忽然想要抽烟。

摸了摸上衣的口带,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于是他将开下了高架桥,停在路边去便利店里买了一包黄鹤楼。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陈潜想到了十三岁的陈小渡不喜欢他身上的烟味,于是他低头看了看表,离初中生放学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估计了下路程,应该还能来得及。

陈潜没上车,用手挡着风点着了烟。

他用力地吸了口烟,尼古丁的味道瞬间便充满了他的整个口腔,他微微抬起头,张嘴吐了个烟圈。

烟圈的形状是圆的,往外荡开,瞅着很是像个样子。

陈潜不由得想要微笑,他忽然记得了他的中学时代,叛逆的年纪,桀骜的少年,他想到了他的中学,排在靠墙末尾的那张木制课桌,他像是在那里度过了他的整个青春。

今年他四十岁了,昨晚刚过了个激动人心的生日。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像以前那样好了,他时常记起大夏天跟林纾去河边游泳,两个半大的小伙子,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半点没有放到学习上,看到书就打瞌睡,他就拉着林纾逃课,翻过学校东门那道不高的土墙,顺着那条田埂一路往下跑。

空气中会有青草夹着泥土的味道,他会听见聒噪的蝉鸣,他放肆大笑,朝着身后很远的气急败坏的老师做鬼脸,那是很好的时光,他偏过头,就能看见跟他一起疯跑的林纾。

陈潜用食指点了点烟,抖去了燃尽的烟灰。

天色开始变暗了,阴沉沉的像是快要有大雨将至,他抬起手又用力抽了一口,将烟头在身旁的垃圾箱上按灭了。

他上了车,慢悠悠地启动。

记起林纾实在是一件再普通不过事情,陈潜想,他开着车重新汇入了车流,密密麻麻布满了车辆的主干道,他的那辆黑色奥迪,一转眼就融入了其中。

旁边的那辆玛莎拉蒂狂的要命,眼瞅着前面都要堵死了,还一直想要超他的车。眼尖的很,一个不注意就压了陈潜的前头,奥迪的车头差点没碰到它屁股。

按照陈潜以前的性格他是忍不了的,但现在他只不过是踩了脚刹车,半死不活地按了声快要断气似的喇叭。

前面果然堵死了,陈潜几乎是带着点看好戏的心情看着前面的玛莎拉蒂疯狂的鸣笛,像是个梗着脖子叫唤的公鸡。

他经常性的想起林纾,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的童年和少年,每一件事情都有他的参与。

陈潜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许是老了,以前常听说上了年纪的人就会开始追忆,最近一段时间他频繁地想到从前,想到自己,想到青春,于是便也想到了林纾。

路堵死了,陈潜早已经习惯了这段路经常性的堵车。

他想,他其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记起过林纾了。

从十年前林纾死后,他低沉过一会,但生意和生活上的事情很快的分去了他的注意力。

那时生意刚刚起步,陈小渡也正是花钱的时候。小孩的奶粉贵的要命,上个幼稚园还得求爷爷告奶奶,他每天累死累活,给每个老总当孙子,见着一个人就叫老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酒不要命的喝,就为了那一点的利润跟人磨破了嘴皮,忙得昏天黑地,忙的错过了陈小渡的成长,忙的和杜丽少了很多的交流。

当时仗着年轻,熬夜是经常的,喝到烂醉也是常事。

他是感谢杜丽的,他对于杜丽也心存愧疚,他缺席了陈小渡的成长,但是杜丽却将他们的孩子照顾的很好,他其实能够理解杜丽的孤独。

好几次他知道杜丽已经准备好了跟他亲热,但是他那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每天醉醺醺的回家,身上的酒气让他自己闻着都生厌,混混沌沌别说硬,就是动动都艰难,他只能一次次的错过了杜丽。

前面的车动了动,陈潜也将车往前挪了挪。

手指点了点方向盘,他的手指是很长的,他记得林纾好像是很喜欢他的手的,带着点贱贱的痞笑,眼角上有一道薄薄的疤,笑起来的时候就会舒展开来,野性的,阳光的,陈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样的场景记得这样清楚。林纾会拍拍他的手背,光从林纾的身后照过来,印着林纾的眉目都模糊了,唯有那一道疤扎在了他的心里:“潜仔,你的手生得真白。”

林纾总是这样对他说。

然后两个人就会打闹起来,林纾总喜欢说他白,怎么晒也不黑,像个姑娘,他就会气急败坏,俩人一起说笑,一眨眼又是一个半天。
林纾一直都玩得疯,逃课摸鱼上树,他两都一起。

奇就奇在每次他两记一样的过,每到了考试总是一个第一一个倒数第一。

他就是那个悲催的吊车尾。

那时他们住隔壁,都一个小巷子里长起来的,从小穿着一条裤子长大,喝着一样的水吃着一样的米,陈潜就没法明白林纾的脑子怎么就能生得这样聪明。

秋收的时候家里的大人忙,两个人就会偷着跑到对方的家里睡,一天他家一天林纾家,常常聊着天到了天色微明。陈潜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之间会有这样多话可以聊,他们太过于熟悉彼此,每一个话题,都能心有灵犀。

路通了,陈潜开了车。

速度不快也不慢,标标准准七十迈,玛莎拉蒂已经跑没影了,他不急,这几年他越发的沉稳了,手下的小张说他有点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了。

陈潜对此不置一词,他是没有发现的,他只是感觉到疲惫,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生意越做越大之后他大小也成了个陈总,他的胃喝坏了,胃药常常要备着的,酒不沾了,辛辣的刺激性食品也不吃了,只有烟瘾,戒了几次都没成。

陈小渡不喜欢他抽烟,当年那个小小的白团子,一转眼也长成了娇俏的小姑娘,水灵灵的,脸上洋溢着都是青春。

她皱着脸半是抱怨半是撒娇,细细的声音像是春天里刚抽芽的花苞:“爸爸,你少抽点烟呀。”

陈潜无法否认自己被治愈了,身体上的伤痛和无数生意上的纷扰都离他远去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是他没有办法停止吸烟。

尼古丁能够让他暂时的忘记烦忧,他没法将生意的苦闷同妻女倾诉,只能将所有的烦心事寄托在一包包的香烟中。

他抽烟的时间很长,最早的一次是同林纾一起。两个人卷着从班主任口袋里顺来的旱烟,坐在田埂上,仰头看见一望无际的天空,心里怀揣着紧张和激动。

陈潜以为抽烟很酷,没想成第一口就被呛成了傻/逼。

林纾接过了他手里的烟,含在嘴里,吸了一口,微微仰起头,向上吐出了一个烟圈。

陈潜看见了他,薄薄的寸头,浓密的眉,淡淡的疤,麦色的肌肤,那是陈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体会到酷的含义。

林纾转头看他,笑嘻嘻每个正紧,没捉着烟的那只手很随意地撸了一把陈潜的头发:“潜仔,看你林哥这烟圈吐得帅不帅?”

陈潜没有办法否认少年人的帅气,眉眼中的朝气像是灼灼烈日光芒,但他顶嘴:“好啊林纾,我要向林爹告状,你平常肯定偷偷抽烟了。”

“我这叫天赋异禀,”林纾的手指在陈潜的发丝中穿行,他笑骂道,“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小王八蛋。”

林纾的指腹上是有茧的,擦到皮肤时会带起很短暂的电流感,年少的陈潜没有办法知悉其中难以言述的感觉,于是他们嬉笑怒骂,荒度光阴。

陈潜开着车转了个弯,稳稳当当地将车停在了校门口。

陈小渡还没有出来,校门口陆陆续续已经出现了飞奔的少年,陈潜几乎看见了他们脸上飞扬的笑容,他看见了好几对情侣,偷偷摸摸牵着小手,脸上的羞涩笑容青涩美好。

陈潜往后靠在了靠背上,他心中有些难言的怅然。

他知道他和杜丽之间早就出现了问题。

他是在高三那年的寒假向杜丽告的白,轰动了整个校园。

他读书是一如既往的垃圾,但是到了高二的时候突然就跟吃了肥料一样的往上窜个子,一路长到了离林纾只差一点点的高度。

长得盘靓调顺,人也好玩,一时间竟然多了很多人喜欢,当时他是很兴奋的,从小矮子一下子变成个爷们实在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倒是林纾当时看起来很有些惋惜,林纾当年长得酷这件事原来不止是陈潜一个人发现,酒陈潜自己都发现了林纾有很多的迷妹,一半出于对于学神的膜拜,一半跪倒在林纾的颜值之下。

陈潜记得林纾当年收到的告白信是有很多的,连带着很多的零食。

但这些信都没有被拆开,那些零食都进了陈潜的肚子里,一度让林纾怀疑陈潜长到最后这样高都是这些零食惹的祸。

陈潜听过林纾懒懒地说:“潜仔,莫要长这样快。”
“你林哥都要赶不上咯。”

他们两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渐渐疏远的呢?

陈潜看见学生们都涌了出来,他远远的就见到了蹦蹦跳跳的陈小渡,陈小渡也很快的看见了他的车,陈潜看见了陈小渡飞快地松开了旁边那个男生的手。

他皱紧了眉头,差点没把那个男生盯出个窟窿。

好像是从他和杜丽在一起之后吧。

当时他也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听闻那段时间林纾和段花走得很近,他心里很不好受,但也不知道能够如何排遣。

当时的校花就是杜丽,长得漂漂亮亮,头发又黑又长,他知道杜丽好看,但也没想过要当她男朋友,倒是杜丽对他青眼有加,旁边的人一直在起哄,陈潜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得知当时自己到底是何种心里。

他在百日誓师大会上,拿着话筒,当着全师生的面,吼道:“杜丽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他没有想到杜丽会答应。

接下里的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他和杜丽顺理成章的成了对象,每天上学下学都混在一起,杜丽确实是美丽,那一双手软软的,陈潜握住之后就忘记了林纾那略带薄茧的指腹。

林纾的成绩一落千丈,他很少跟陈潜一起走了,因为陈潜已经有了杜丽。

最后直到毕业,林纾也没有和任何一个女孩谈恋爱。刚开始陈潜一切关于林纾和段花之间的猜想原来都只是传言误人。

陈潜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好的兄弟最后会变得这样疏远,但是林纾躲着他的态度却又叫他扯不下面皮去先求和,林纾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让着陈潜,所以陈潜理所当然的认为最后他们还会变得跟一起一样好。

可是直到毕业,直到陈潜去了一所垃圾专科,直到林纾考去了公安学院,直到林纾因公殉职,他们都没有变成原先这样要好的彼此。
陈潜记起他跟杜丽结婚前其实是见过林纾一面的。

陈小渡上车了,陈潜转头看了一眼年轻漂亮的女儿,心里很是有些叹息这样好的白菜就要叫其他猪给拱了,但陈潜不会在这些方面管控陈小渡。他知道有些事情的过分束缚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同陈小渡之间的关系更像是朋友,他将一切知识对陈小渡从小灌输,陈潜虽然肚里没什么墨水,但他知道怎样一无所知的女生才最容易被欺骗。

他开了口:“那是你交的男朋友吗?”

陈小渡刚把安全带系上,闻言轻飘飘地白了陈潜一眼:“八字还没一撇呢爸爸。”

陈潜微微一笑,他将车子启动了:“前段时间我瞧着还不是这个男孩,怎么又换了一个对象?”

陈小渡不愧是他的亲生女儿,学习半点不上进,男女关系都是把的门清,一听自己老爸这样说她就开始唧唧咋咋起来。

“那次那个男的一看就不喜欢我,我去学习实践,跟刚才那个男生走的这样近,他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陈潜安心驾驶,闻言看了女儿一眼,调笑道:“怎么?男朋友给的自由不好吗?”

陈小渡气鼓鼓:“你不懂!”

“如果他是真的喜欢我,那么我跟别人走得近他不可能会不生气,不可能会不伤心。”

陈潜心中很细小的一动,他忽然想到了林纾。

他突然通过层层叠叠的岁月,看清了他向杜丽告白时林纾的脸色,那样的苍白,而那双眼睛却是红的,不知为什么,陈潜知道这应该是记忆对自己的欺骗,可他却还是感觉到了一阵胸闷。

陈小渡还在继续,陈潜只是认真的倾听,不时搭上几句话,慢慢地等到陈小渡平复心情。

天更阴了,陈潜驶着车到了红绿灯,在等红灯的过程中他看了女儿一眼。

他说:“小渡,我和你妈要离婚了。”

陈小渡的动作微微一顿。

陈潜以为女儿的情绪应该会激动,但是陈小渡没有,她比陈潜想象的要更加冷静,眼中竟然还出现了类似于果然如此的肯定。

陈小渡卷了卷书包带,她问陈潜:“不能再继续了吗?”

红灯长的要命,陈潜想到了昨天晚上杜丽在别人身下为自己送上的四十岁生日的绿帽,他点了点头:“不能了。”

陈小渡像个大人一样的点了点头,然后问陈潜:“妈妈现在在哪?”

陈潜说:“我刚下班,你可以打个电话问问。”

陈潜听见了陈小渡跟杜丽之间的对话,他第一次感觉到女儿已经长大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绪放空了,飞得很远,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放松,他觉得自己得以重新喘息。

红灯的数值一点点的变少,陈潜想到了二十五岁的林纾。

还是一样的酷,穿着警服又更加飒爽了,陈潜那时候明白了女孩们口中的荷尔蒙是为何物。他们那个时候已经不再是特别要好的朋友了,至少陈潜是这样以为的。

林纾考去警校的时候陈潜都还有坚持和他写信,说实在话写这些东西比让他上学还要艰难,但是陈潜还是很坚持,他怀疑自己读书要是有这毅力恐怕清华北大也不在话下。

但是林纾一封信都没有回过。

于是他们的关系日复一日的疏远了。

所以在给林纾写结婚请柬的时候,陈潜甚至怀疑林纾会不会出席。

而林纾不仅来了,甚至还提早了一天。

林纾好像有很多话想要说,陈潜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冷淡,但是他还是一眼就看出了林纾有未尽之语。

林纾说:“祝你幸福。”

接下来每年陈潜的生日都会收到林纾寄来的礼物,他几乎将这视为一种和好的迹象,陈潜是高兴的,年少的伙伴最终还会回来。

三十岁那年的生日,他收到了林纾最后一次消息。

林纾死了。

跟随消息一同来的,还有一大叠的信封。

陈潜记得当时的自己应该是懵的,在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述的情绪在滋生,当年他的孩子刚刚三岁,那年他结婚已有五年。
变绿灯了。

陈潜往前开着车,他想起了林纾的那双眼睛。

还有林纾留下的那一大叠信中密密麻麻的思念。

“潜仔,你要幸福。”

资源下载解压教程;②点此申请分桃会员>>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评论列表(1条)

  • cocosnail88
    cocosnail88 2021年4月9日 下午2:30

    这种结局让人累

欢迎访问新版分桃 fentao.io 建议使用谷歌/火狐/Edge等浏览器~  微博: @分桃LGBT